
王力赓先生、苏国文先生与六十周年国庆(2009)献礼龙团
我常觉得,喝茶这件事,若喝到了普洱的份上,便不再是单纯的饮了,倒像是一场与时间的交情。绿茶是少年,爽脆、鲜灵,容不得半点耽搁;红茶是少妇,温润、甜暖,懂得讨人欢喜。普洱呢,尤其是那景迈山的古树普洱,竟像个老僧——你急不得,恼不得,须得耐着性子,等它慢慢地醒,慢慢地活。而比这茶更有趣的,是那些爱茶、制茶、藏茶、传茶的人。
今年全国两会后,北师大未来设计学院的梁旭梁兄说要去云南调研,我听说计划里有景迈山,心头一喜,便想起了王力赓先生和他的女儿王衍嫱。这一对父女,活脱脱就是景迈茶的两种化身:一个是沉潜的、执拗的、与岁月掰手腕的老派理工男;一个是灵动的、开放的、想把茶做成世界语言的年轻姑娘。
王力赓先生在给我们讲述茶魂台的历史
先说老王——王力赓先生。我与他相识,要从二〇二〇年算起。那时我担任迪拜世博会中华文化馆茶文化专委会的秘书长,经理事长惠宣大师姐(她是位传奇女子,山大81级外文系毕业,现任《中国国家地理·国茶地理》的董事长)引荐,第一次出差到昆明。见的第二位茶人便是王力赓先生。第一位是吴远之先生,可惜天不假年,已是旧话了。我若不告诉你,你断然猜不出王力赓先生本是铁路工程师,画过无数桥梁的图纸,算过千百次的应力。可就是这么一位“老派理工男”,在本世纪初因助学扶贫上了景迈山,从此便像被茶魂勾住了一般,再也下不来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是“一不小心掉进了茶堆里”。我倒觉得,他是心甘情愿跳进去的,而且跳得义无反顾。
他的茶室里堆满了年份茶样,从一九九二年至今,码得像实验室的标本。他给我泡过一款自制的“茉莉美人茶”,用景迈山的茶底,借了乌龙茶的工艺,又窨了茉莉花。茶汤入口,花香与茶韵纠缠得恰到好处。我问他怎么想到的,夸他创意好,他却摆摆手:“瞎琢磨的,喝着玩。”——这便是王力赓,满肚子的奇思妙想,偏要装作漫不经心。
王力赓先生带我们参观建水紫陶的陶罐制作基地
他收茶,不是一斤两斤地收,而是因着帮扶的愿,成吨成吨地收,一年接一年。我在元江见过他的大仓库,一眼望不到头,存了不知多少吨的景迈毛茶。旁人看了心惊,他却淡淡一笑:“放着呗,茶又不会坏。”这哪里是经商,分明是痴。可世间许多妙事,恰恰就出自这股痴劲儿。
王力赓先生发明的罐藏紧压茶
他最得意的发明之一,就是用建水紫陶罐来做“罐藏紧压茶”。主意说来也简单:普洱茶的后期陈化需要适当的厌氧环境,而紫陶的双气孔结构恰恰透气不透水,是天然的“呼吸器”。他将晒青毛茶蒸软,均匀地紧压在紫陶罐里,再配上他发明的双层盖、反口盖,严丝合缝。这样存出来的茶,既能在不霉变的环境里好好陈化,又能留住景迈茶的魂——景迈香。他为此试废了成吨的茶,申请了好几项国家专利,却从不张扬,只是偶尔请朋友品鉴时,才露出一丝孩子般的得意:“怎么样?科学存茶,不讲玄学。”
2022年,王力赓先生亲自带我们上景迈茶山
笔者与王力赓先生在景迈布朗公主茶厂
二〇二二年七月,我曾带中国美术学院的一群研究生、本科生做云南非遗课题,第一个想到的特别导师便是王力赓先生。景迈山的茶,建水的陶,还有那“一城两乡”之间的脉络,还有谁比他更熟稔呢?那次我们缠了他整整五天。在景迈山的古茶林里穿行,他一路指着寄生在茶树上的“螃蟹脚”、石斛,教我们认茶虫、看蜘蛛,讲布朗族“万物有灵”的信仰,讲每一片茶园里第一棵“茶魂树”的故事。他带我们去翁基寨的布朗公主茶厂,看茶叶生产的全流程,尝当年新制的古树红茶,满屋子都是太阳晒过的香气。从景迈山下来又去建水,他领着我们拜访了范成雄夫妇、沈尊岐父子。那次调研有个小插曲:同行的吴睿涵同学,在一家叫“怡陶居”的小工坊里,用木刻版画的笔法在一只玉兰瓶陶坯上画了兽面纹。她说是沿途看多了云南山水,不自觉就画出来了。我转头看王先生,他正笑眯眯地打量着那只瓶子,那神情,像在看自家孩子的涂鸦——满是欢喜,却不言语。
中国美术学院吴睿涵同学在玉兰瓶陶坯上画兽面纹
这次再来云南,是与北师大未来设计学院高鹏院长带队的“优师计划”研学小组一起。飞机落地昆明时已是四月九日午后,阳光好得很。我们先在连云宾馆吃了汽锅米线——滚烫的鸡汤,薄如蝉翼的肉片,米线滑进嘴里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下午没有别的事,只想去一个地方:昆明老街城市之心的顶层茶室。那里有我想带大家见的人——老王的女儿,王衍嫱。
王衍嫱(左一)与北师大来访师生
再次推开那扇门,申时的阳光正斜斜落进来,把满室茶香晒得温软。王衍嫱就站在那里迎我们,一身利落,眉眼间有老王的沉静,又多了几分海归青年的明朗。她抬手示意我们落座,案上早已摆好茶具,背后架子上的陶罐里,从一九九二年至今的茶样一排挨一排,像时光砌成的阶梯。这是老王留在这里的心血,也是衍嫱接手后最珍贵的家底。
王衍嫱与北师大未来设计学院高鹏院长一行(背后架子上的茶罐里装的就是1992年至今每一年的景迈山茶样)
她是老王的独女,小我一岁,曾在英国和澳大利亚珀斯读书,学的是与茶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。海归之后,父亲非逼着她做茶,她起初是抗拒的:“那些饼啊、砖啊、沱啊,看着就老气。”可架不住耳濡目染,渐渐地,她竟从茶里品出了别样的滋味。她说:“普洱茶最大的魅力,是它可以容纳各种创意。”于是她创立了自己的品牌“Numla”——布朗族语里“茶树”的意思。她把Numla做成小巧的茶书签,卡片上印着景迈山的云海、古茶林、布朗族村寨,每一张都带着山野气息。“我不想做传统七子饼,只想做年轻人喜欢的茶——便携的、好喝的、有创意的,不加糖,不添杂,只留茶本真的甜与香。”她这是景迈茶的另一种活法——不是老僧入定,而是少年乘风。
王衍嫱创立的品牌Numla
“我爸总说,茶是活的,要呼吸,要醒,要等。”衍嫱一边烫杯温壶,一边轻声笑,“以前我嫌他慢,嫌那些饼砖沱老气,现在才懂,他守的不是茶,是景迈山的魂。”她泡茶的手势行云流水,没有老茶人的郑重其事,倒像在厨房里给朋友调一杯蜂蜜水——自然得很。她给我们泡的是Numla的新品,一款景迈桂花白茶。闻着是桂花的甜,入口却是白茶的清雅。
王衍嫱
“我爸在景迈山做了一辈子善事,助学、修路、帮村民卖茶,自己却不留一棵茶树、一股股份。”衍嫱的声音轻,却有分量,“他说,茶是山里的,是村民的,他只是个守茶人。我现在做品牌,也记着这句话——茶要走向世界,根必须扎在景迈,扎在那些守着古茶园的人心里。”
王衍嫱与来访的北师大师生一起交流
茶室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同学们围着茶案问个不停:有人好奇茶魂树,有人追问紫陶与普洱的共生,有人羡慕这父女俩与茶相伴的人生。衍嫱耐心应答,说起布朗族万物有灵的信仰,说起每家每户供奉的茶魂树,说起帕哎冷留下的遗训——留下茶树,子孙无穷。那些故事从她口中讲出来,少了几分沧桑,多了几分鲜活,像刚从茶树上采下的新芽,脆生生,亮堂堂。
聊到兴头上,话题转到年轻人喝茶这件事上。有个学生说——我记得是延福——不是年轻人不爱喝茶,是门槛太高了。要懂茶具、懂水温、懂手法,错了一步,在懂行的人眼里就是不礼貌。“东方树叶我们觉得还行,但你要让我坐下来正儿八经泡一壶茶,我还真有点怵。”
衍嫱听了,认真起来:“所以我一直觉得,茶要‘去神秘化’。何必那么多规矩?你喜欢喝浓的就多闷一会儿,喜欢淡的就少放点茶叶。用保温杯泡怎么了?用玻璃杯泡怎么了?茶自己都不在乎,人在乎什么?”
她说这话时,我想起王力赓先生常说的那句——“喝茶嘛,开心就好。”父女俩一个用理工男的逻辑消解玄学,一个用年轻人的态度打破规矩,路子不同,意思却是一样的。
案上的茶换了一泡又一泡。从白茶的清灵,到红茶的温润,再到老普洱的醇厚。茶香袅袅,裹着话语,裹着时光,裹着两代人对一片叶子的深情。
老王是沉潜的,像景迈山深处的古茶树,默默扎根,默默守岁,用理工男的执拗,把茶与陶、人与山,焊成一段不可复制的传奇。衍嫱是灵动的,像山涧奔涌的清泉,带着新世代的开阔,把古老的茶泡成年轻的语言,让景迈香飘出深山,飘向街头,飘进每一个快节奏的日常。
茶过数巡,我望着眼前这个姑娘,望着满室的茶与罐,忽然明白:普洱之所以动人,从不只在于越陈越香,更在于有人守着它的根,有人拓着它的路。老王把茶酿成岁月,衍嫱把茶活成当下。一老一少,一静一动,一守一创。
王衍嫱与来访的北师大师生一起在茶室外的露台上(背后就是王力赓先生用来做罐藏紧压茶实验的建水紫陶馆)
这世上有些人的交往,不必轰轰烈烈。隔三差五问候一声,知道他还在山上守着那些茶树、那些陶罐,知道他女儿正把景迈的茶做出新的花样,心里就觉得妥帖。老王算是“景迈王”——既是姓王的王,又是茶中王者的王。衍嫱呢,大约可以叫“景迈小王”吧。父女俩一个守着根,一个伸着枝叶,这棵茶树,就像景迈山上那棵茶王树,怕是要长很久很久的。
这便是“景迈王”的故事,也是中国茶最动人的模样。
作者:徐浩(Hume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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